假期里的乱涂

 

今年的针织大赛,依旧在拥有两百多年历史的锦绣楼中举行。这座雕梁画栋的木结构三层楼房,早先时也兼作为戏园子,看来古人也早就发现了演唱会在体育会馆举办最是便利。季爽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上楼时,心里便是这般胡思乱想着。

在他前方,安亦清仍是一步步走得十分踏实,丝毫不去理会沿路投来的略显诧异的目光。两个男生出现在这里,就好像有女生走进了篮球场,虽然并非没有先例,但毕竟罕见。这一道道关注目光在给了季爽压力的同时,却也让他隐隐觉得有些骄傲。毕竟,越秀中学已经有近十年未曾出现过能够踏上针织斗技台的学生了。

大厅入口的登记处,安亦清在名册上签了到。工作人员朝季爽看过来,他连忙摆手:“我是陪他来的。社团经理么。”

工作人员便兴趣缺缺地转了开去,问安亦清道:“你自备织针?还是使用大赛组委会提供的制式针?”

“自备。”安亦清沉声答道。

他的声音中总是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毅和淡定。季爽不由得回想起了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那一天。

越秀中学的针织社团一直都借用音乐教室作为活动场地。说是社团活动,其实更多只是几个女生找的一个可以放松休息闲聊八卦的空间。音乐教室里有新置办的音响设备,连上手机就能不间断播放韩国男团的专辑。这时候她们就一边热烈地聊着各种小道消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织着围巾或者袜子。这些织物一般也没机会被穿戴上身,等到了学期末作为社团活动成果展示一番后,多半就会被拆掉,到了下个学期再重新织过。通常季爽都在门边座位上望风兼打瞌睡。他是被一个青梅竹马拉来当社团经理的,其实就是类似吉祥物,跟篮球社一定要找个女生来当经理是同样道理。

某个下午,有个男生站在门口朝里张望,惊醒了季爽。那个男生见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笑笑,用带有单宁布一般质感的声音说:“你们还招人么?”

那时季爽还以为安亦清是看上了社团里的某个姑娘,特意寻找接近的机会,于是就怀着怜悯之情接受了这份入社申请。当时的他并不知道,一年之后,两人会站在全市最高规格的针织大赛的赛场上。

“二十五号。台上第三排座位。”工作人员把号码牌递过来,季爽连忙帮安亦清别在衣服上。

楼中央是一大片平台,原本是戏台,现在整整齐齐摆了四排座椅,椅脚边各有一个藤筐,里面是绕好了的各色线团。二楼和三楼的包厢看台上人头攒动,卖瓜子花生的小贩们穿梭于观众之间。

季爽没在意那些观众,他紧张地分辨着台上已经就座的选手们,认出了那些经常见诸报端的有名面孔。

“快看,那是英宓儿!”

第一排左侧的一张赛席上,坐着那位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天才针织少女,手指洁白如兰花。据说她还没有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用钩针给自己织出了一条围兜。而英宓儿的勤奋也与她的天赋成正比,即使已经坐在了斗技台上,她仍在用自己带来的毛线做着编织练习。用行内话来说,是在给手指热身,以免等会儿在高强度的竞赛中出现抽筋等状况。

安亦清的坚毅表情并未变化。“天才少女么?以她十三岁的年龄,经验还是欠缺了些。”他评论道,“热身时已经在使用拈花指这样的高深手法,应该是信心不足,在给自己打气吧。”

季爽还没来得及品味他的话,就已经看到了另一名参赛选手。“天啊,陈夫人也来了!”

一位神情严峻的中年妇女端坐在第二排赛席上,她身穿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裙,身形硕大魁梧。季爽注意到了她手中的织针。由组委会提供的普通金属织针,然而却有整整三副半。陈夫人的左手指缝里夹着四支织针,右手夹着三支,七支织针循环飞舞,不断在左右手之间交换,动作仿佛机械钟表里的擒纵结构一样精密。一条花样繁复的围巾源源不断地从她双手之间流淌而出。

“北斗七星针法。”安亦清的脸色更凝重了些,但随即松了口气,“幸好,过去几年她没有突破第八针的境界,反而一味朝速度和精确度方向上提升。如此,匠气有余而气韵不足,难以称之为艺术。”

“你先担心自己吧。”季爽担心地看着他,“时间快到了,你还没热身呢。”

“没事的。”安亦清从包里取出针盒,“你帮我在台下加油就行了。”

“嗯!”季爽重重点头。

安亦清走上斗技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季爽看见他打开针盒,取出了里面的两支竹针。

补怛洛迦清静针。当初见到这传说中的竹针时,季爽完全没有认出来。完全就是普普通通的竹制织针,被经年累月人手摩挲度上了一层棕黄,微微弯曲。谁又能想到这是南海上每年只出产不到十副的逸品?正如当时他也没能一眼看出外表普通的安亦清却是松江古老针织世家的传人。

“哟,这针不错啊,盘了一百二十年以上的古针,特意为了这次比赛请出来的么?”

刚坐定,边上一个声音便飘了过来。安亦清看时,见是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女,身上穿的校服是针织名门的黄渡女中。她身上的号码牌上写着名字:梅苏。

“你的也不错,瑞士百达翡丽今年的新款,恐怕可以买下这座楼了吧。”

少女手中的一对金属织针,粗看或许还有人会还以为是组委会的制式织针,但一摆到灯光下,就有无数流光溢彩波动不息。织针尾部用来平衡的铂金配重球上用粉色碎钻镶成了梅花的图案。

“那也未必。数百年来针织斗技风风雨雨,这座楼因为有了厚重的历史,便有额外的价值。就如你手中的竹针,要是愿意的话,用我这副来换你的,可好?”少女巧笑倩兮地说着。

“衣不如新,针不如故。”安亦清淡淡地说,“从外祖母那里传下来的织针,虽然不是价值连城,却也有先人遗泽在。”

“是吗?可惜了。”梅苏轻声说道。

这时就听见三声锣响,偌大的楼里顿时静了下来。众人屏气凝神,目光望向二楼看台。

一位身穿旗袍的老妇人在看台上现身出来,手里捧着一幅卷轴,只一抖,卷轴便唰地一声展开,从二楼直挂下来。一时间所有人都朝卷轴上看去,见上面是斗大的两个墨字:男帽。

老妇人略显嘶哑的声音说道:“题目已经出了。限时十五分钟,即时开始。”说着,将包厢看台上的小钟敲了一声。

安亦清摒除杂念,闭起眼睛,将几十种帽子款式快速想了一遍。这个题目对其他女性选手来说或许是个偏题,对他而言却是正中下怀。当下选了一个冬季圆帽的式样,估算了一下针数,便去藤筐里翻拣颜色。

毛线质地很好,细密绵长,与中学社团用的粗线相比,细了将近一半,重量却没差多少。一入手,安亦清便从触感上分辨出这是百分之六十的安哥拉羊毛混合百分之四十的新南威尔士羊毛。他取了一球洋红色的毛线团,理出线头,在两支竹针上各缠了两圈,打了一个正反两仪结。

二楼的摄像师在比赛讲解员的提点下,将镜头在各个选手的精妙手法之间逐一切换。片刻后,季爽就看到安亦清的双手特写出现在大屏幕上。

“……这结法,相当特别呢。朱老师,您看这是什么结?”

“此结比普通的两仪结多绕了两圈,于是更加厚重,负阴而抱阳,即使在传统针织法中,也是相当独特的结呢。若我没有看错,这正是黄道婆嫡传十二星宫针法中的双鱼针法,能将一股毛线当做两股来用。”

“哦?这结有什么妙处呢?”

“一般的帽子,都是先从头顶心处起针。头顶百会穴乃一身阳气所系,因此保暖最为重要。有这样一个线结作为提纲契领之用,可以调和阴阳,最大程度地保暖。当然,也要看他后续的针法是否能配合了。”

太好了!季爽暗暗赞了一声,当了一年多时间的社团经理,他好歹也耳濡目染学了一些针织常识,不是一窍不通的白丁。十二星宫针法号称中华针织界的三大秘传针法之一,这点他还是知道的。不过十二星宫针法博大精深,类似这个结,他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

镜头转而切换到了陈夫人狂风暴雨般的炫技式针法上。才不到两分钟,一顶黑色的无边软帽已经出现在了她的指间。

季爽仍关注着台上安亦清的动作。那双手与台上其他女性选手相比,未免显得有些粗大,但灵巧程度却不稍逊。每支手指三个关节,一双手统共三十个关节,竟仿佛各自有着自己的意识,流利地在各个手势之间变幻不已,几乎要带出一串串残影。那两支竹针则显得几乎静止不动,如同悬浮在空中,虽然没有被握在手里,但一根根手指这里一推、那里一拉,硬是让竹针顶住了地心引力。针头微微颤动,以极小的振幅带动毛线穿梭,织出一个个细密的线圈。这时就能看出竹针相对金属针的优势来了,天然竹子的弹性无与伦比,配合苦练而成的颤针手法,方能达到这般神奇的效果。

“这是……奥地利十字针法……”季爽认出了自己仅知不多的几种针法之一。这是古代奥地利山区牧人发明的针法,能够在织物宽窄幅度变化巨大的细节部分依旧保持针孔密不透风。而安亦清所展现的技巧则绝对要比社团里的女生们强大太多。这其中,男生的更强手劲也起到了很大作用。

织到三分之一高度,安亦清停下来喘了口气。这样强力的针法,即使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手指关节隐隐酸胀。特别是在有着时间限制的情况下,更是逼迫着每个人发挥出最大的潜力。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过去了四分半。还算是在控制之内。

他从藤筐里拿起一团白色的毛线,微微皱了皱眉。白线与红线相比显得略细,其中约摸掺了百分之三十的兔毛。在他停下来思考的几秒钟里,镜头又切换了过来。

“……朱老师,这位选手是在做什么?”

“这是劈线。在切换颜色的时候,我们通常的做法是把两种颜色的毛线打个水手结续起来。这样的话,从外表看结和毛线是一样粗细的,但因为抽紧了,所以摸上去还是能够感觉到米粒大小的硬核。我们看到今天的大多数选手都是采用水手结来接续不同颜色。标准的教科书式动作。然而有少数几位选手却有着独到的手法。”

“哦?那么二十五号选手使用的是什么手法呢?”

“这并不是传统的针织手法,而是借鉴自姑苏顾绣的千头万绪劈线法!据说顾绣大师能将两根生丝各自劈成十六股,再两两编结,形成一根天衣无缝的渐变色丝线!二十五号选手则是将毛线本身的绞理解开,也是在更细小的分支层面上进行混色编结,以这种劈线法续色,完全摸不到任何硬结。”

季爽兴奋地攥紧了拳头。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讲解员说的是“有少数几位”。

略带几分不安,他到处张望着,不需要大屏幕转播,就看见第一排的天才针织少女英宓儿也正好在续色。她曲起膝盖作为模子,用橡皮筋将四根织针扎成一个方框套在膝盖上,以钩针穿梭其间,织出各种纹样,遇到需要切换颜色时,左手同时捻着两个线团,右手换成一支细如发丝的钩针,将一部分毛线纤维钩扯出来,再将另一个颜色的毛线纤维填充进去。她正在织一朵牡丹花,花瓣从深到浅,用红白两色足足配出了十二种不同深度的红色。季爽吃惊地瞪着这神乎其技的配色,开始为安亦清担忧起来。

续色完毕,时间已经又过去了一分钟。安亦清看了看钟,手指间的速度加快了几分。这时他的针法已经换成了季爽看不懂的一种,所幸渊博的讲解员认出了这种从唐朝安西都护府出土文物上复原出来,被针织史学家命名为龟兹针法的失传技巧。为了应对不同颜色毛线的粗细不均,安亦清也已经倾尽了全力。

织完白色部分后,他疲惫地吐了一口长长的气。随后他下意识地朝四周扫了一眼。英宓儿的帽子上,一朵斗大的牡丹已经逐渐成形。陈夫人的脚下已经堆了三十几顶一模一样的帽子。她们是所有参赛选手中的佼佼者,然而在安亦清心中,她们俩并不能真正成为威胁。

他下意识地朝梅苏望去。手持铂金织针的少女只用了藏青色一种颜色的毛线,手法也相当纯熟,以阿尔卑斯针法织素地,其上以凯尔特结装饰。

然而安亦清一眼便看到,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的帽子没有从头顶开始织,而是误用了织毛衣的方法,从下摆开始织起。这样一来,她最后就必须面对收口的考验。在针织史上,还没有任何一种针法能够做到完美收口。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这是上世纪初由英国数学家兼针织家拉法耶蒂爵士所严格证明了的。

话说回来,梅苏选择的颜色还是相当有品位。安亦清收回目光,挑出同样的藏青色毛线,以千头万绪劈线法续到了白色的后面。还剩最后三分之一,时间却只剩下了四分钟。他得赶紧加快了。

但这时他却忽然停了下来,如遭雷击。他自己的帽子……也有着重大的缺陷!

普通的圆帽,需要在织完后,戴在头模上,以开水浸泡定型再晾干,如此既能保持柔软的手感,又能维持一定的造型。在女帽上,这一步可有可无,因为女帽有太多的结构附件可以对帽身进行强化,就如英宓儿所织的牡丹,既是装饰也是对帽身的支撑。但对于男帽来说,太过软趴的帽子就会显得缺乏帅气。在斗技台上可没有时间来做这一步。在一开始决定款式的时候,他竟然忘记将时间限制考虑在内了。

台下,季爽焦急地望着安亦清停顿的动作,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的视线在台上的人和墙上的钟之间来回扫视,一边下意识地读着秒,一边朝安亦清做着加油的手势。

安亦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台下那个躁动身影吸引,在这绝境之中,忽然有一段过去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音乐教室里吵吵嚷嚷,姑娘们为了一团金色毛线而争得不可开交,人人都想要把这团本季最时尚的颜色用在自己的作品上,但可惜的是,这个颜色就只剩这么一团了。抢不到毛线的姑娘甚至生气地折断了织针。季爽心烦意乱地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劝解。而战火很快就烧到了他身上,姑娘们开始责备他这个社团经理没有准备好充足的材料,对巴黎时尚周的配色潮流一窍不通,以至于这么流行的颜色只买了一团,完全不够分配。

“大家别争了。”安亦清站起身来,柔声说道,“这并不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呀,为什么要为此而争执呢?”

他拾起折断的织针,再次对半折断,将四段断针握成一束。“你们看,单根织针容易折断,一束织针就难以折弯。团结才是力量。虽然只有一团毛线,但合理分配,共同利用的话,那就每个人都能用到。”

后来,他在那天下午给每个女生都设计了一个织样,然后将那团金色毛线剪开,给她们每人分了一截。当她们最终完成的时候,就有不同形态的金色小鸟点缀在她们的织品上,而每个人所使用的金线长度都恰好是他分配的长短。

安亦清回过神来,时间已经只余不到三分半了。

他的手猛地再度动了起来,这一次比刚开始时更快,在空气中激起沉闷的嗡鸣。低频振动惊动了陈夫人,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盯着展现这一神技的少年,虽然他的手里只有两根针,编织的速度竟然超过了陈夫人的七针。

三色圆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成形。安亦清收完最后一针,终于停下手来,十指微微抽搐,冒着热气。

他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轻轻抚摸着手中的古老竹针,然后用力折断。

看台上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安亦清将两支竹针折成八段,从预先留好的孔隙中插进了帽缘。刹那间,帽子得到了强化和固定,不再是软蔫蔫的模样。

二楼看台上的旗袍老妇人说道:“时间到。”

工作人员上来用托盘收走了各人的作品。陈夫人的作品则装满了整整一辆小推车。安亦清望了一眼梅苏的帽子,她果然最终还是没能收口。

他走下台,季爽满脸担忧地迎了过来。“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针折断呢?”他问。

安亦清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生命中总有那么一些事情,值得放弃一切去追求。

过了一会儿,旗袍老妇人又站了出来。

“经过评委们的商议,结果已经出来了。现在,我就来宣布本次比赛的前三甲。”

老妇人威严地扫视着下方的选手们。“第三名,英宓儿。”

一顶白底红花的帽子同时在二楼展示了出来。“秘色牡丹帽,出人意料地将花中之王的牡丹用在了男式帽款上,却没有阴柔之感,而是显出了富贵之气。花瓣的层色渐变已经达到了技巧的高峰。”

季爽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安亦清则无动于衷,他知道英宓儿织得不错,但那也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第二名,安亦清。”

三色圆帽出现在了看台上,介绍声与之同时响起:“三色冬帽,集各种奇巧针法于一炉……”

安亦清满脸茫然地站着,完全没有听见后面的话。

他怎么会是第二名?他怎么可能才是第二名?

季爽担忧地望着他,握了握他的手以示鼓励,然而他却茫若未觉。

“……第一名,梅苏。”

看台正中摆着藏青色的无可名状物体,一股莫名的凌厉之意从其上散发出来。“所有的评委都一致认定,这是一件杰出的作品……”

“等等!”安亦清忍不住喊道,“可这根本连一顶帽子都算不上啊!两边都开口,简直就是一段烟囱!”

“那是因为你拘于传统技巧,看不到服装界的设计变革。”梅苏的声音在他背后幽幽响起,“这当然是一顶帽子,但同时也是围脖、面罩、头巾……它有十种不同的戴法,适应不同的冷暖气候和服装搭配。不讲究装饰,不讲究针法,这才是最适合男人的帽子。”

她慢步走了过来,微笑望着安亦清,叹道:“可惜了外祖母的针啊,表哥。”

季爽看看他,又看看梅苏,一脸震惊。

安亦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色渐渐恢复,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下楼。季爽连忙追了上去。梅苏站在楼头,望着下方青石古街上的两人,轻快而坚定地远去,如同两枚织针深深扎进了一团乱麻般的城市之中。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